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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仲半月谈第16期丨破产程序中,仲裁裁决司法审查管辖权的归属
日期:2022/12/16

商事仲裁与商业交易相伴而生、同步发展。当事人是程序的主人,作为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之一,仲裁凭借其高效、灵活、便捷、保密的特点,已成为化解商事纠纷的重要方式。


卓纬律师事务所长期深耕于商事争议解决业务,在境内、跨境商事仲裁领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我们特别设立“卓仲半月谈”专栏,探讨、分享仲裁领域的相关问题。本专栏为半月刊,聚焦于仲裁业务的实操问题,旨在梳理实务经验、形成仲裁领域业务知识的速查手册,以飨读者。


一、问题的提出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2017修正)》(“《仲裁法》”)第58条的规定,仲裁裁决存在法定情形时,当事人可向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可见,《仲裁法》明确将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权赋予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法院。但当仲裁裁决的一方当事人处于破产程序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破产法》”)的第21条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只能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也即,若仲裁当事人或破产管理人拟申请撤销或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应由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管辖。由于破产程序中仲裁司法审查管辖权存在冲突规定,导致了实践中存在诸多同案不同判的情况。本文将聚焦仲裁视角下的专属管辖与破产视角下的集中管辖产生的仲裁司法审查管辖权冲突,并提出本文观点及建议。


二、冲突观点及其司法实践


(一)由受理破产申请法院集中管辖


该观点认为,破产程序中,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管辖权属于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理由在于:第一,《破产法》第21条是关于破产衍生诉讼专属管辖的规定,其相对于《仲裁法》的相关规定属于特别条款,在破产程序中应当优先适用。第二,《破产法》第21条的立法目的在于通过对破产企业的相关案件进行集中管辖来实现对企业所涉债权债务情况的全面掌握,从而便于法院对破产财产依法分配,有利于提高司法效率、公平保护各债权人利益。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破产法解释三》”)第7条第2款规定,对于破产管理人认为债权人用以申报债权的仲裁裁决确定的债权错误或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通过仲裁虚构债权债务的,应向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申请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裁决。


如上海一中院(2021)沪01民特251号案中,仲裁当事人安徽圣阳公司认为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20)沪仲案字第0083号裁决存在可撤销情形,向上海一中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仲裁另一方当事人爱多能源公司认为其破产申请已于安徽圣阳公司提出撤裁申请前,由无锡中院受理,故主张该案应移送至无锡中院审理。上海一中院认为根据《破产法》第21条的规定,由无锡中院集中管辖爱多能源公司相关案件,有利于法院全面掌握破产企业的债权债务情况,提升司法效率,故裁定移送至无锡中院管辖。


又如广西河池中院(2022)桂12民辖终55号案中,仲裁当事人吴某主张其申请撤销的北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20)北海仲字第2442号调解书应由北海仲裁委员会所在地法院北海中院审查。河池中院认为,仲裁另一方当事人五鸿建设公司已由河池市宜州区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在当事人已经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下,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对与该当事人有关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享有专属管辖权,应当优先适用《破产法》及破产法司法解释的规定确定管辖,故裁定驳回吴某的管辖权异议。


类似的裁判观点还可见于广东高院(2020)粤民辖终85号案、广东高院(2019)粤民辖终500号案、贵州高院(2020)黔民辖终15号案、黄冈中院(2019)鄂11民特12号案等。


(二)由仲裁机构所在地法院专属管辖


该观点认为,破产程序中,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管辖权属于仲裁机构所在地法院。第一,破产案件的集中管辖规定并非排除专属管辖的适用,仲裁案件的司法审查与海事纠纷、专利纠纷、证券虚假陈述纠纷等类似,都属于专业化程度较高的案件,在《仲裁法》第58条有明确的专属管辖规定的情况下,应由仲裁机构所在地法院管辖。第二,民事诉讼与仲裁系不同的纠纷解决机制,《破产法》关于破产案件的集中管辖规定是针对民事诉讼而言的,对仲裁案件及其司法审查的管辖。第三,如果由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享有仲裁司法审查权,可能加剧破产案件审理的地方保护主义、架空现有的仲裁司法审查案件逐级报核制度、损害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的统一裁量标准。


如广东高院(2019)粤民辖终324号案中,仲裁当事人亿阳集团主张其破产申请已由哈尔滨中院受理,仲裁另一方当事人就广州仲裁委员会作出的仲裁裁决,向广州中院提起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应移送至哈尔滨中院管辖。广东高院认为,虽然原则上对申请破产的债务人所涉民事诉讼实行集中管辖,但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破产法解释二》”)第47条第3款的规定可知,破产案件集中管辖并未排除关于专门管辖等民事诉讼特别规定的适用。因此,在上级法院未指定管辖的情况下,应由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故裁定驳回亿阳集团的管辖权异议。


如(2015)佛中法民二初字第63号案中,第三人向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主张撤销破产管理人依据佛山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4)佛仲字第343号仲裁裁决书确认的有财产担保的债权。佛山中院认为,破产管理人在仲裁阶段已将第三人的异议意见转交仲裁机构,仲裁庭在裁决书中已对第三人的异议进行了实质性审查和认定,第三人提出的请求撤销债权确认实质上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破产法》第21条是对“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的集中管辖规定,并非对于有关债务人的仲裁程序进行限制,故第三人对于审查仲裁裁决效力的主张缺乏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三、卓仲观点


本文倾向于认为,即使仲裁一方当事人处于破产程序中,也应由仲裁机构所在地法院管辖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理由如下:


1. 从仲裁合意延伸的角度看


通常情况下,仲裁当事人在订立仲裁协议时,各方都处于正常经营和交易的状态。交易各方在合意选定仲裁机构时,足以预见如果各方就交易产生纠纷将会由约定的仲裁机构管辖,若任意一方认为仲裁裁决存在可撤销或可不予执行的事由的,各方也足以预见争议将提交至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仲裁司法审查。可见,当事人在订立仲裁协议时,已经达成了覆盖争议解决及仲裁司法审查全流程的仲裁合意。如果仅因为仲裁一方当事人进入破产程序,而改变仲裁司法审查机关,则违背了仲裁当事人在订立仲裁协议时达成的合意。


2. 从集中统一清偿的角度看


有观点认为,“破产程序关乎社会公共利益的实现,其所确立的集中统一清偿的理念排除了个别债权人依据仲裁协议寻求的救济”[1]。对此,本文认为集中统一清偿理念的本质是避免债务人通过无偿转让、非正常交易或偏颇清偿等方式处分债务人财产,从而影响其他债权人公平受偿。但是,仲裁庭和法院对于破产债务人的前述行为的认定并不应当存在任何区别,也即由哪个机构行使仲裁司法审查权不影响集中统一清偿破产公司债务。对于《破产法解释三》第7条第2款提到的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通过仲裁虚构债权债务的,也可以纳入《仲裁法》第58条第4款伪造证据和第5款隐瞒证据的范畴,由破产管理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


3. 从仲裁司法审查专业性的角度看


仲裁案件通常为涉及金融、投资、国际贸易等领域的复杂案件,仲裁司法审查案件也应考虑仲裁案件的特殊性质,交由层级较高的法院管辖。如果由受理破产案件的法院管辖,则很可能存在由基层法院进行仲裁司法审查的情况,而基层法院普遍对金融、投融资、国际贸易等案件缺少审查经验。最高院在《破产法解释二》第47条第3款中特别规定海事纠纷、专利纠纷、证券虚假陈述纠纷等专业性极强的破产衍生诉讼不受集中管辖约束,可由上级法院指定管辖。仲裁司法审查案件同样作为专业性极强的案件,在有明确管辖规定的情况下,理应交由长期审查当地仲裁机构裁决的法院进行管辖。


4. 从仲裁司法审查尺度稳定性的角度看


当前我国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仲裁司法审查案件逐级报核制度,报核制度旨在统一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的裁量标准、维护仲裁裁决的终局性,体现了司法审查权的谦抑性。如果基层法院行使仲裁司法审查权,在当前破产案件审理受到较为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影响的情况下,可能影响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相对统一的裁量标准,反而可能损害个别破产债权人的合法利益。


四、卓仲建议


对于《破产法解释三》第7条第2款规定的“管理人认为债权人据以申报债权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错误”和“有证据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通过仲裁的形式虚构债权债务”的可向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申请撤销或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本文认为“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错误”的事由涉及仲裁案件的实体审理,超出了仲裁司法审查的范畴;而“恶意通过仲裁虚构债权债务”事由已被《仲裁法》《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申请撤销或不予执行事由涵盖。因此,本文认为《破产法解释三》第7条第2款的规定在尝试协调兼容破产程序和仲裁司法审查时存在一定的误区。


仲裁的权威性和公信力来源于其独立性和专业性,仲裁程序追求最大程度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快速解决纠纷。仲裁司法审查制度也是为了确保裁决必要的正义性而设计的底线救济措施,仲裁司法审查势必是适度的、谦抑的,审查范围也仅限于《仲裁法》《民事诉讼法》列举的事项。由仲裁机构所在地法院进行仲裁司法审查,既可以维护现有的仲裁司法审查统一尺度、坚持司法有限监督原则,又不会影响破产程序的公共性,应当予以坚持。


注释:

[1] 参见马更新:《破产程序与民刑交叉的衔接与协调》,载陈夏红、闻芳谊主编:《破产重整实务指南》,法律出版社2019年版,第283页。


实习生范文轩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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