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纬研究
当前位置:卓纬研究 / 卓纬研究 / 正文
《民法典》对增信的影响与应对(二):《民法典》施行前增信措施的性质认定
日期:2022/1/21

编者按:作为长期深耕于金融争议解决领域的律师团队,北京卓纬律师事务所金融争议解决团队(“我们”)立足于司法实践,在深刻剖析金融业务面临的前沿、热点与难点法律问题的基础上,特开设卓纬金融专栏,希望以法律视角观察金融业务,力图以准确、生动、体系化的方式展现金融争议解决实貌。专栏项下将设置若干子专题,鉴于民法系“万法之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典》”)作为首部以“典”命名的法律,对金融业务的每一个环节势必产生重大影响,金融法律从业者应全面掌握《民法典》的变化及其背后的逻辑。故,我们将专栏的第一个子专题设定为《民法典》与金融业务。


《民法典》施行后,整个传统担保体系已被整合并重构,对增信措施必然会产生重大影响。即日起,我们将就《民法典》对增信措施的影响与应对,展开讨论及分析。本文将分为四篇,具体而言,第一篇主要探讨增信措施的内涵界定及主要类型;第二篇主要探讨《民法典》施行前增信措施性质认定的相关问题;第三篇主要探讨《民法典》对增信文件性质认定及增信文件被认定为保证后法律后果的影响与应对;第四篇主要探讨《民法典》对增信文件被认定为债务加入及独立合同后法律后果的影响与应对。


《民法典》生效前,增信文件的性质识别一直是困扰实务界的难题。此前司法案例的主流趋势及最高院的会议纪要或司法观点往往是《民法典》及其配套司法解释集成与改变的基础,了解《民法典》之前增信措施的性质认定,无论对于深入理解《民法典》对增信文件性质认定的影响,还是对于了解当今司法实践的渊源,均有重要影响。故,本篇将总结既往司法案例中增信文件性质认定的特征及原则以及最高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九民纪要》”)中的增信文件性质认定原则,以期从历史视角出发全面展示增信文件性质认定的重点要素。


一、司法案例里的增信文件性质认定


(一)增信文件被认定为独立合同的特征


被认定为独立合同的增信文件,通常具有如下特征:


第一,增信文件内容与主债务内容明显不同。实践中,以承诺到期回购为主要内容的增信文件被认定为独立合同关系的情形较为常见。例如,在(2019)最高法民终1524号[1]案件中,第三人在增信协议中所负担的义务为支付差额收益、信托贷款本金和受让信托受益权,并非债务人在主合同项下的债务内容,亦非为主债务的履行承担保证责任,故该份协议不构成债务加入,也不构成保证,而是独立合同。


第二,增信文件与主合同虽存在关联性,但约定较为独立,且不存在被担保或加入的主债务。例如,在(2018)最高法民终667号[2]案件中,最高院认为,《资产管理合同》系中安消公司作为委托人,将其设立的员工持股计划委托国金证券公司管理,由浦发银行南京分行作为托管人,三方为规范集合计划运作,明确各方权利义务而签订。其中虽约定了中恒汇志公司与风险级C份额委托人共同连带承担补偿责任,但中恒汇志公司未参与《资产管理合同》的签订。在此前提下,中恒汇志公司作为中安消公司的控股股东,又与中安消公司(代表员工持股计划)、国金证券公司(代表集合计划)另行签订了《差额补足合同》,明确了中恒汇志公司对集合计划应承担的补偿和补仓等责任。从合同订立的主体和内容看,两份合同虽然具有关联性,但主体并不一致,内容也无从属性,中恒汇志公司主张其依据《差额补足合同》应承担的差额补足义务属于《担保法》上的保证责任性质,理据不足。此外,在(2019)最高法民申4830号[3]案件中,法院亦持有类似观点。


第三,增信主体以取得一定对价为前提,或者其承担责任后可以取得相应资产作为对价。例如,在(2020)京民终319号[4]案件中,第三人出具《承诺函》,承诺代债务人以现金收购债权人持有的合伙企业份额,一审法院认为,第三人支付现金系取得合伙企业份额的对价,故该《承诺函》不构成公司对外担保,亦非严格意义上的债务加入。二审法院认为,该《承诺函》仅是具有担保性质的单方赎回承诺,并非单纯意义上的对外担保。类似的,在(2019)最高法民终1524号[5]案件中,增信文件明确约定,承诺人提供完毕差额补足义务后,即视为支付完毕信托受益权转让价款,信托终止时,信托受益人(债权人)应当将信托财产转让给承诺人;若承诺人未按照协议约定履行差额补足义务,信托受益人(债权人)有权要求其补足差额、受让信托受益权。该案的增信文件虽然约定了差额补足义务,但仍以信托受益权的转让为履行后果和最终目的,在性质上认定为独立合同为宜。


此外,应当注意的是,随着实践中投融资模式创新,交易结构越来越复杂,交易主体在一份交易文件项下自愿背负的义务可能以在另一份交易文件项下享有权利为前提,一份表面上无对价的单务合同,其实际上的对价可能来自于另一份合同的履行利益,从而形成多份看似独立、实则相互联系的合同群,进一步模糊相关增信文件的性质认定。当然,担保或者债务加入一般情况下也并非是完全的无对价,担保方/债务加入主体通常与债务人存在其他利益关系或关联关系,因此无需过分拘泥于为增信行为寻找对价。


(二)增信文件被认定为保证的特征


当增信文件独立性不强时,该增信文件是保证还是债务加入则成为焦点。具体而言:


第一,从文字表述来看,如果增信文件中出现“保证”等文字表述,应首先考虑能否将其认定为保证。但即便没有“保证”的文字表述,从文义解释来看,若相关增信文件约定如主债务人未能偿付主债务,增信主体代为履行债务或者承担责任,则其通常会被认定为保证。


第二,从意思表示来看,成立保证关系的前提是增信主体具有明确的提供保证担保的意思表示。在《民法典》生效前,最高院认为,判断一个行为究竟是保证,还是并存的债务承担(债务加入),应根据具体情况确定。如承担人承担债务的意思表示中有较为明显的保证含义,可以认定为保证;如果没有,则应当从保护债权人利益的立法目的出发,认定为并存的债务承担,此观点可见(2005)民二终字第200号案[6]。值得注意的是,该裁判规则已经被《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36条所取代,对于2021年1月1日以后作出的增信承诺,从平衡利益角度出发,若保证或者债务加入性质认定不明的,应认定为保证而非债务加入。


第三,特别地,从增信文件约定的具体内容来看,增信文件中,债务人不履行或不能履行债务时由增信主体履行的约定,属于保证约定。例如,在(2018)京民初58号[7]案件中,北京高院认为,被告中弘控股公司分别向原告东方景翌和大连银行北京分行出具的《承诺函》系被告中弘控股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承诺为被告三亚鹿湾公司按时、足额支付全部委托贷款本金、利息、罚息、滞纳金、违约金及《人民币委托贷款合同》项下其他应付款提供流动性支持;被告中弘控股公司违反本《承诺函》第一条任何内容的,原告东方景翌与大连银行北京分行有权直接向被告中弘控股公司进行追偿、要求被告中弘控股公司代为偿还被告三亚鹿湾公司应付未付款。该《承诺函》实际上具有若债务人不履行债务,债权人有权直接要求承诺人履行的意思表示,故法院认定为连带保证。此外,在(2019)最高法民终560号[8]案中最高院亦持有类似观点。


关于增信文件的性质构成一般保证还是连带责任保证,法院通常会考虑约定内容是否符合一般保证或连带保证的特征。若约定承诺人承担责任以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或“经依法强制执行仍不能履行债务”为前提,相当于赋予承诺人先诉抗辩权,属于一般保证;若约定承诺人“不履行债务”则承诺人应“直接向债权人履行”或“立即承担责任”等,则可能构成连带保证。例如,在(2018)渝民初165号[9]案件中,增信文件约定“在支付当期贷款本息前3个工作日,若新恒韵医疗公司在偿债专用账户内的存款余额低于《并购借款合同》项下当期应支付的贷款本金、利息及罚金(如有),则由捷尔医疗公司无条件提供差额补足,在支付当期贷款本息及罚金(如有)前3个工作日内将不足部分资金划入新恒韵医疗公司在工行开立的偿债专用账户”,重庆高院据此认定该增信文件属于连带责任保证。


(三)增信文件被认定为债务加入的特征


第一,从文字表述来看,如果仅出现“连带清偿、共同清偿”或直接出现“债务加入”的表述,则有可能会被认定为债务加入。


第二,特别地,从增信文件约定的具体内容来看,如增信文件中约定,增信主体承担债务不以强制执行债务人无结果为前提,且不享有先诉抗辩权,其与债务人在责任承担上不具有顺位先后次序,法院通常会认定该增信文件性质为债务加入。例如,在(2018)最高法民终867号[10]案件中,最高院认为,合同约定如河南中城建公司不回购安信公司的股权收益权,则由中城建公司回购,从该约定中可知,中城建公司在河南中城建公司未付款或者安信公司按照约定未获得回购总价款时,即负有回购义务,并不以强制执行河南中城建公司无效果为前提。故,最高院认定中城建公司构成债务加入。此外,在(2014)民二终字第13号[11]、(2015)浙商初字第15号[12]、(2014)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0921号[13]等案件中,法院亦持有类似观点。


(四)增信文件的法律性质认定原则


如上所述,法院在识别和认定个别增信文件法律性质时,并不会拘泥于该文件名称是流动性支持、差额补足还是回购承诺等,而是综合多因素的考量,将其纳入最相类似的法律制度予以定性和规制。


具体而言:认定增信文件法律性质时,首先,应当遵循文义解释原则,以约定的具体内容作为判断标准探求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其次,进行从属性/独立性的认定:再次,即使相关增信措施不构成担保,其也并不当然就构成债务加入:最后,若增信承诺的内容较为独立,且约定了明显的对价,在形式上可能符合股权转让、收益权转让等权利让与交易的特征,因而构成股权转让合同、信托受益权转让合同或者其他类似的无名合同,该增信文件的性质有较大可能性被识别为独立合同。


此外,一般认为,措辞笼统、不涉及具体的权利义务安排的安慰函或者维好函并无发生具体法律效果的意思,难以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担保或债务加入,从单方允诺层面考虑,其民事责任也无法明确进而难以成立,因此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仅构成道义或政策上的协助或支持。另,因安慰函与维好函的出具主体多为地方政府,还需重点关注地方政府违规担保导致无效的风险。


二、《九民纪要》里的增信文件性质认定


对比征求意见稿,《九民纪要》正式稿第91条[14]的规定改变了征求意见稿仅对保证进行认定的情况下,在内在要求人民法院在偏重判断增信措施是否成立保证合同关系的过程中,也侧重于分析可能成立的其他法律关系,如独立无名合同或债务加入法律关系等。在《民法典》生效以前,《九民纪要》的相关规定是对增信文件进行定性的重要依据。


结合《九民纪要理解与适用》,《九民纪要》认为在区分保证与债务加入时,应当重点考察以下几方面:


首先,必须坚持文义优先原则。在个案中,判断第三人承诺履行债务之意思表示究系保证抑或债务加入,首先应从第三人出具的承诺函或当事人签订的协议所使用的文字词句出发。如果承诺函或协议明确使用“保证”或“债务加入”的措辞,原则上应依其表述进行相应的定性,除非存在足以支持偏离文义进行解释的特别情事。即,词句文义优先。


其次,判断第三人愿意承担的债务内容与原债务是否具有同一性。第三人愿意承担的债务内容是具有从属性的债务还是与原债务具有同一性的债务,成为区分保证和债务加入的重要标准。这种区分可以从两个方面加以把握:一方面,从债务数额来说,保证人往往约定的是承担主债务人不能履行的差额部分,而债务加入的约定数额往往是加入债务时的既有债务,与主债务人嗣后的履行情况没有关系。另一方面,保证范围的约定往往包括了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而在债务加入中,债务加入人负担债务之范围以加入之时原债务的内容为限,对原债务人的违约责任不予负责。因此,在个案中判断第三人的行为究系债务加入抑或保证,最重要的是探究第三人的真实意思,以确定其意欲承担的是独立的还是从属的债务。


最后,判断当事人关于义务履行顺位的真实意思。在实践中,如果相关增信文件将第三人履行债务的前提界定为债务人届期“不能”“无法”“无财产”履行债务,此时存在明显的履行顺位,符合《担保法》第17条关于一般保证的定义,应当认定为一般保证,而不得认定为债务加入。应予注意的是,《担保法》第17条规定的“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与该法第6条规定的“债务人不履行债务”之间存在着差别,由保证的补充性所决定,即便是连带责任保证的约定,也有以债务人不履行债务作为承担责任前提条件的空间。因此,当增信文件中出现以债务人到期不履行义务作为增信机构履行义务的前提条件约定时,尚不能单独以此约定认定是否构成保证。当然,如果第三人履行债务并不以债务人届期未履行为前提,而是直接表明第三人代替债务人履行,则可以直接认定为债务加入。


注释:

[1] MBA智库“流动性风险”词条,网址链接:https://wiki.mbalib.com/wiki/%E6%B5%81%E5%8A%A8%E6%80%A7%E9%A3%8E%E9%99%A9,最后访问时间:2021年8月26日。

[2] 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终667号民事判决书。

[3] 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4830号民事裁定书。

[4]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京民终319号民事判决书。

[5] MBA智库“流动性风险”词条,网址链接:https://wiki.mbalib.com/wiki/%E6%B5%81%E5%8A%A8%E6%80%A7%E9%A3%8E%E9%99%A9,最后访问时间:2021年8月26日。

[6] 最高人民法院(2005)民二终字第200号案民事判决书。

[7]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京民初58号民事判决书。

[8]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京民终287号民事判决书。

[9] 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渝民初165号民事判决书。

[10] 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终867号民事判决书。

[11] 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二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书。

[12]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浙商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书。

[13] 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0921号民事判决书。

[14] 91.【增信文件的性质】信托合同之外的当事人提供第三方差额补足、代为履行到期回购义务、流动性支持等类似承诺文件作为增信措施,其内容符合法律关于保证的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当事人之间成立保证合同关系。其内容不符合法律关于保证的规定的,依据承诺文件的具体内容确定相应的权利义务关系,并根据案件事实情况确定相应的民事责任。


分享文章至:
打印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