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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法典》对融资租赁业务的影响与应对(二):融资租赁非典型物保与第三人保证并存的相关问题
日期:2022/12/21

《民法典》对融资租赁业务的影响与应对(二):融资租赁非典型物保与第三人保证并存的相关问题

 

卓纬金融专栏编者按:《民法典》及配套司法解释在融资租赁规则方面的变化是民法典立法的一大亮点,对于融资租赁公司的业务实践也产生着深远影响。即日起,继金融消费者保护、增信、名股实债、贷款及担保业务等专题后,我们将就新规则之下融资租赁业务面临的风险及争议问题进行探讨。本专题下,我们将对融资租赁规则的重大变化、租赁物的选择、出租人所有权的“功能化”与融资租赁登记、租赁物被保全执行时的救济措施、出租人的优先受偿及取回权、承租人破产时出租人权利的行使等问题进行讨论。本文为专题第二篇。

 

《民法典》将融资租赁中出租人对租赁物享有的所有权“功能化”为担保物权,并将融资租赁交易纳入了统一的动产担保交易体系中,这是《民法典》在融资租赁相关规则方面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所有权的“功能化”是指,融资租赁中出租人虽保留了对租赁物的所有权,但该等所有权的实质是非典型担保物权,为承租人清偿租金等债务提供担保。

 

《民法典》第388条规定:担保合同包括抵押合同、质押合同和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

 

《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1条规定:因抵押、质押、留置、保证等担保发生的纠纷,适用本解释。所有权保留买卖、融资租赁、保理等涉及担保功能发生的纠纷,适用本解释的有关规定。

 

本文及本专题的下一篇文章将分别讨论为租金债权提供担保的融资租赁非典型担保物权与第三人保证并存的相关问题、融资租赁非典型担保物权与在租赁物上设立的竞存担保物权的实现顺序问题。

 

关于应优先以债务人自己提供的物保清偿,《物权法》第176条即作出规定,该规定被《民法典》第392条所承继。《民法典》第392条规定:“被担保的债权既有物的担保又有人的担保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物权的情形,债权人应当按照约定实现债权;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债务人自己提供物的担保的,债权人应当先就该物的担保实现债权;第三人提供物的担保的,债权人可以就物的担保实现债权,也可以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提供担保的第三人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关于该规则的适用,在《民法典》实施后的司法实践中可能出现以下争议。

 

第一,债务人提供物保优先于第三人提供人保清偿债务之规则是否适用于融资租赁非典型担保?

 

由于在《民法典》出台前,融资租赁中出租人对租赁物享有的所有权并未在立法层面作为非典型担保物权获得承认,故在以往的司法实践中,保证人较少引用该规则进行抗辩,要求出租人先就租赁物行使优先受偿权,清偿不能的部分,再由第三人承担保证责任。

 

如今,《民法典》承认出租人对租赁物享有的所有权本质上是担保物权,而承租人对租赁物享有占有、使用、收益等权能。如若将承租人对租赁物享有的权利认定为部分权能受到限制的所有权,则可以认为承租人系以自己所有的租赁物为出租人对自己享有的债权提供物保,应当适用《民法典》第392条关于债务人提供的物保优先于人保清偿的规定。该问题在司法实践中已然出现一定争议,如在“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与金美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等保证合同纠纷”中,一、二审法院便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审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2020)京0108民初42916号


首先,融资租赁合同涉及担保功能,这种具有担保功能的交易关系与单纯的担保法律关系存在明显的区别。……上述司法解释仅是规定债权人可以参照实现担保物权案件的有关规定主张优先受偿权,现行法律规定中并未对非典型担保构成何种“担保物权”作出明确规定,亦并未就该等权利的登记机关和登记效力作出规范,并未将该等担保定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百九十二条语境之下的“物的担保”。在此种情形下,对非典型担保此类隐蔽型担保作出扩大解释,迳行适用该条规定显然是不妥当的,亦是不符合物权法定主义原则的。其次,设立担保制度的宗旨是为了保障债的履行,增设非典型担保制度的目的正是为了完善债的保障制度。根据非典型担保制度的相关规定的内容可知,该制度赋权融资租赁出租人选择收回租赁物或参照实现担保物权案件以拍卖、变卖租赁物价款用于支付租金。即在融资租赁合同中赋予出租人选择权,在承租人违约的情况下,出租人可以选择请求直接处理租赁物以实现债权,但这并不意味着处理租赁物成为出租人实现债权及其他担保权利的前置程序。换而言之,该制度是为了方便债权人实现债权,保障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能够尽快得以实现,而非为了限制债权人寻求权利救济的途径。若因非典型担保制度赋予债权人的一种选择权反而导致其无法及时要求连带保证人承担担保责任,这也违背了担保制度的基本宗旨。因此,债权人是否选择行使其对租赁物的优先受偿权并不影响其向保证人主张保证责任。

 

二审  北京金融法院  (2021)京74民终612号


一审法院认为融资租赁合同涉及担保功能与单纯的担保法律关系存在明显的区别,这点毋庸置疑,但应指出的是当融资租赁合同发挥其担保功能时又不能将其与担保制度割裂开来,应对融资租赁合同中担保功能进行全盘考虑。……无论租赁物是否是民生银行北京分行直接从天津轧一公司处取得还是通过金美公司的转让取得,都不影响其已实际取得租赁物的所有权并且得到了破产管理人认可的优先受偿的权利,应认定案涉租赁物相当于天津轧一公司自己提供的物的担保。……但是金美公司与民生银行北京分行的合同中并未对此进行约定,在本院认定民生银行北京分行所享有的债权已经基于行使对债务人天津轧一公司提供物的担保的前提下取得优先受偿,债权人应当先就该物的担保实现债权,在物的担保的范围之外,由金美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第二,租赁物难以实现担保功能时,债务人提供物保优先于第三人提供人保清偿债务之规则是否适用?

 

在售后回租业务中,常常存在地下管网、煤矿井巷、不可拆卸的工程设施等构建物、构筑物作为租赁物的情形。实践中对于该类财产作为租赁物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是否形成真实的融资租赁关系存在争议。部分观点认为只要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明确,财产权属清晰,约定符合融资租赁的法律特征,则构成融资租赁关系。部分观点认为,该类财产并不具有“融物”属性,故将融资租赁合同认定为借贷关系。[1]但无论是否构成真实的融资租赁关系,出租人和保证人都极可能就债务人提供物保优先于第三人提供人保清偿债务之规则是否适用存在争议。

 

保证人固当主张,无论该等定着物是否易于取回或者易于参照适用担保物权优先受偿程序进行处分以清偿债权,该租赁物均系承租人提供的担保财产。依据债务人提供物保优先于第三人提供人保清偿债务之规则,出租人应当先就租赁物价值优先受偿,否则保证人可行使先诉抗辩权。即使在融资租赁合同被认定为名为融资租赁实为借贷关系或者因未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出租人无法就租赁物享有所有权的情况下,保证人亦可能主张,由于出租人未谨慎合理选择租赁物或未积极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等应归咎于出租人的原因,导致融资租赁非典型担保物权未有效设立,应参照适用《民法典》第409条第2款关于“债务人以自己的财产设定抵押,抵押权人放弃该抵押权、抵押权顺位或者变更抵押权的,其他担保人在抵押权人丧失优先受偿权益的范围内免除担保责任,但是其他担保人承诺仍然提供担保的除外”之规定,保证人在租赁物价值范围内免除保证责任。

 

而出租人或主张,保证人在签订保证合同时,对租赁物清单及租赁物的状况系属明知。故保证人是在明知租赁物难以实现担保功能或融资租赁合同被认定为借贷关系而物保并不存在的情况下作出的保证承诺。因此,不应减免保证人的保证责任。

 

我们注意到,在司法实践中认定保证人能否免除保证责任一般会审查保证人对租赁物不适格是否知情、保证人对没有发生真实的融资租赁关系是否知情、保证人是否承诺放弃顺序利益。如果明知租赁物清单中的内容,甚至承诺已核查了租赁物,那么再以租赁物不适格导致不构成融资租赁关系进行抗辩则难以获得支持。但如果保证人并不知道签署融资租赁合同后出租人和承租人并未形成真实的融资租赁关系,例如出租人并未购置租赁物、不动产售后回租交易中并未进行不动产变更登记,那么保证人可能免除保证责任。如保证人已明确承诺出租人可任意选择行使担保物权或是直接由保证人承担责任,保证人不得以存在物的担保提出抗辩,那么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的可能性较小。

 

最高人民法院  (2017)最高法民终17号


根据《融资租赁合同》上述约定内容,生力公司签订合同时对回租转让物品的明细、价款、保证的方式、范围、期限等均有明确认知,且承诺已对合同项下回租转让物品进行了现场核查,自应知道签订合同的法律后果。同时,案涉《融资租赁合同》第十条保证担保项下约定:“5、若丙方(生力公司、伊东集团)保证担保的主债权既有物的担保(包括乙方提供的物的担保),又有人的担保,当乙方不履行到期债务或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权利的情形时,甲方(华融公司)可以就物的担保实现债权,也可以直接要求丙方承担保证责任,丙方不得以存在物的担保而提出抗辩。”依照上述约定内容,即使案涉债权不能优先适用物的担保得以清偿,生力公司亦自愿承担保证责任。融资租赁物评估价值的高低、是否办理物权变更或抵押登记,均不影响生力公司提供保证的意思表示。因此,生力公司关于被上诉人骗取其提供担保的上诉理由,因缺乏相应事实依据不能成立。

 

最高人民法院  (2014)民二终字第109号


鑫海投资公司在国泰租赁公司之前即与三威置业公司就涉案房地产项目存在业务关系,且三威置业公司用案涉借款偿还了对鑫海投资公司的欠款,故鑫海投资公司在提供保证担保时对案涉租赁物为违章建筑的事实应属明知;鑫海投资公司、鑫海担保公司作为专业的投资、担保公司,在签订《保证合同》亦应知道案涉融资名为融资租赁实为借贷的实际性质。据此,一审认定案涉《保证合同》系鑫海投资公司、鑫海担保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的事实依据充分,应予维持。因案涉主合同有效,鑫海投资公司、鑫海担保公司与国泰租赁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亦为有效合同。

 

最高人民法院  (2019)最高法民再81号


关于保证人应承担的保证责任问题。本案中,由于张惠忠系造船公司与推进器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对没有购买《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租赁设备的事实应属明知,且推进器公司与造船公司存在互为担保的关联关系,故推进器公司、张惠忠应连带承担造船公司未清偿金额14978793.36元的保证责任。鉴于南方公司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的担保合同中明确约定,南方公司愿意为造船公司与金融租赁公司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提供保证,且金融租赁公司未举证证明南方公司明知租赁设备买卖合同未履行、租赁设备不存在以及委托购买等事实,因此二审判决关于南方公司对于未实际购买租赁物、融资款项直接进入造船公司账户后改变用途等情况并不知晓,其真实意思是对《融资租赁合同》项下产生的有关债务及责任提供担保,而非为企业间融资行为产生的债务和责任提供担保,南方公司在本案中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为避免上述争议,建议出租人与担保人在融资租赁的相关担保合同中就并存担保的实现顺序进行明确约定。出租人希望排除《民法典》第392条关于债务人提供的物保优先于人保清偿规定之适用的,应当在担保合同中明确约定担保人放弃该顺位利益。此外,我们建议保证人对于租赁物的基本情况进行核查,在租赁物的流通性较差、较难取回或处置变现时,慎重作出担保决定。

 


[1] 如在(2017)最高法民申2175号案中,二审法院河北高院即以“以履盖全厂区的电网、煤气管网、自来水管网已于2012年即开始使用,且不是独立的可分割物,无法实现租赁物的担保功能”为由否定了融资租赁关系的成立,而再审法院最高院却认为该观点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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