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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仲半月谈第15期丨法院驳回主管异议,裁定还是通知?
日期:2022/12/1

商事仲裁与商业交易相伴而生、同步发展。当事人是程序的主人,作为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之一,仲裁凭借其高效、灵活、便捷、保密的特点,已成为化解商事纠纷的重要方式。

 

卓纬律师事务所长期深耕于商事争议解决业务,在境内、跨境商事仲裁领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我们特别设立“卓仲半月谈”专栏,探讨、分享仲裁领域的相关问题。本专栏为半月刊,聚焦于仲裁业务的实操问题,旨在梳理实务经验、形成仲裁领域业务知识的速查手册,以飨读者。

 

一、问题的提出

 

我们先来看一则案例。A与B之间签订买卖合同并约定有仲裁管辖条款,双方发生纠纷后,A向B所在地的C法院提起诉讼,请求B承担违约责任。B欲对C法院的管辖权提出异议,可以如何操作?

 

依据《民事诉讼法》和《仲裁法》等相关规定,无非可能有以下几种情况:

第一,依据《仲裁法》第26条的规定,B可以存在有效的仲裁协议为由,在首次开庭前向C法院提出异议。

 

第二,若C法院认为B提出的异议不能成立并决定继续审理的,B还可依据《仲裁法》第2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仲裁法解释》”)第12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仲裁司法审查规定》”)第2条的规定,请求仲裁机构所在地中院或其他有审查权的法院对仲裁协议的效力作出确认。

 

第三,若B欲同时追究A的违约责任,还可直接向仲裁协议所约定的仲裁机构申请仲裁。

 

但问题在于,B向C法院提出异议后,若C法院经审查认为异议不成立并裁定驳回异议的,B不服该裁定,能否依《民事诉讼法》第157条第2款的规定提起上诉,还是需要另行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有效?

 

而若C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民诉法解释》”)第216条和《仲裁法》第26条均未规定受诉法院有权“裁定”驳回主管异议为由拒绝作出裁定,仅口头通知B其异议申请不能成立的,B是否有权要求C法院出具驳回裁定?

 

依据《民事诉讼法》及《仲裁法》的相关法律规定,C法院驳回B提出的主管异议,究竟应以裁定还是通知的形式?若法律规定不清或未作规定的,哪一种形式更有利于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二、初步分析

 

依现行有效的法律规定,特定民事案件诉讼程序启动后,被告欲以仲裁协议对抗法院的管辖权,既可以直接向受诉法院提出异议,又可以单独申请确认仲裁协议的效力,如此便形成了两套并列的仲裁协议司法审查制度。一方面,当事人可向仲裁机构所在地等地的中级人民法院或专门人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的效力;另一方面,任一民事诉讼一审法院也都有权在具体案件中对当事人之间是否具有排除法院管辖权的仲裁协议作出审查。

 

但有趣的是,《民诉法解释》第208条第3款和第216条第2款仅规定了受诉法院认为仲裁协议有效时可直接裁定驳回起诉,并未规定法院能否“裁定”驳回主管异议申请。相比之下,对于管辖权异议,《民事诉讼法》第130条第1款则明确规定了“异议不成立的,裁定驳回”。有观点便认为,诉讼案件的受诉法院无权裁定驳回主管异议,即便认为仲裁协议无效,也仅能以通知形式驳回异议,不能作出裁定,否则不仅超越法院权限,而且变相赋予了当事人对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的上诉权,存在架空确仲案件不得上诉的规定的危险。但也有观点认为,法院有权在管辖权异议程序中处理主管异议,若认为仲裁协议不成立、无效的,当然可以裁定驳回异议申请。

 

在前一种观点下,当事人若不服驳回通知,无法提起上诉或申请复议,只能另行提起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而在后一种观点下,当事人可对驳回裁定提起上诉,但不得另行申请确认仲裁协议的诉讼,否则将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

 

我们理解,从表面上看,受诉法院应以通知还是裁定的形式驳回主管异议的问题只是个文书形式的问题,并不影响当事人后续以其他方式令寻救济,实践中通知和驳回两种做法都有。但这个问题若是无法明确,不仅会使当事人的诉讼/仲裁行为缺乏清晰的指引,在个别情形下还有可能出现司法资源的浪费,影响当事人及时、有效地实现权利救济。

 

例如,在(2021)豫民终1290号案中,大唐安阳公司在先前的买卖合同纠纷中以存在仲裁协议为由提出主管异议,受诉基层法院经审查以通知的形式驳回异议申请。后大唐安阳公司向安阳中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安阳中院以在先受诉的基层法院已经对管辖权异议作出了处理为由拒绝再对仲裁协议的效力作出认定,裁定驳回申请。大唐安阳公司又上诉至河南高院,河南高院最终撤销一审裁定并指令安阳中院审理。本案虽然已经经过几轮司法审查,但实际仍未开始审查仲裁协议的效力。

 

这种程序空转所带来的诉讼资源浪费等问题,与受诉法院的主管异议审查权限不明显然有关,受诉法院能否直接裁定驳回主管异议的问题有待明确。

 

三、司法实践的两种观点

 

(一)观点一:主管异议不应作为管辖权异议审理,若认为异议不成立,可直接以口头或谈话的方式通知当事人,无需作出裁定。


这一观点认为,司法程序中的“管辖权异议案件”仅包括当事人对法院的级别管辖权、地域管辖权提出异议的案件,而不涉及人民法院与法院之外其他部门之间的分工问题,故若当事人在诉讼程序中以存在仲裁协议为由主张不应由法院管辖的,不属于提出管辖权异议,但法院依法应当进行审查。若异议成立,可依据《民诉法解释》第208条第3款的规定,裁定驳回起诉;若异议不成立,则直接通知当事人,并继续案件审理。

 

对此观点,有部分法院出台了相关规定予以认可:

 

北京高院曾发布多份文件,强调不得以管辖权异议的程序审理主管异议,若法院经审查后认为主管异议涉及对仲裁协议效力认定的,应引导当事人向有管辖权的法院先行提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诉讼。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管辖权异议上诉案件审理工作规范(试行)》第2条规定,“当事人以双方订有仲裁协议(条款)或其他案件不属于法院主管的情形为由,提出管辖权异议,一审法院不应以管辖权异议审理”。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4条第3款规定,“当事人以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仲裁管辖条款等不属法院主管事项为由提起管辖权异议的,人民法院不应以管辖权异议程序处理,经审查案件确实不属于法院主管范围的,依法裁定驳回起诉”。


《北京市法院一审案件移送工作规范(试行)》第20条第1款规定,“管辖权异议审理程序中,当事人以双方订有仲裁协议(条款)或其他案件不属于法院主管的情形为由,提出管辖权异议的,改革试点法院立案庭应该向当事人释明,其提出的异议是主管问题,而非管辖权异议问题,并对主管事由是否成立进行审查。对于涉及仲裁协议效力认定的,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引导当事人到有管辖权的中级法院先行提起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诉讼”;

 

第2款规定,“当事人以双方订有仲裁协议(条款)或其他案件不属于法院主管的情形为由,提出管辖权异议,一审法院已经做出了驳回管辖权异议裁定的,属于用管辖权异议裁定的方式处理了主管问题,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主管问题处理正确的,应维持原裁定;认为主管问题处理错误的,应撤销原裁定,依法改裁或发回重审”。

 

四川高院发布《关于审理民商事纠纷管辖权异议案件的工作规范(试行)》,第6条“不予审查的情形”第3款规定,“当事人约定有仲裁协议(条款),原告向人民法院起诉,被告提出异议的,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二百一十六条处理”。该条规定也将主管异议作为管辖权异议案件不予审查的情形之一,但并未明确规定法院是否可直接裁定驳回异议,或是要求当事人先行提起确仲之诉。

 

司法实践中也不乏法院认为不应以管辖权异议审理主管异议、不应裁定驳回主管异议的案例,举例而言:

 

序号

案号

主要观点

1

(2013)民一终字第189号

主管异议不属于管辖权异议,“原审法院在上诉人已经明确表示其提出的是主管异议而非管辖权异议的情况下,裁定驳回上诉人的管辖权异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2

(2017)甘民辖终68号

“(上诉人所提主管)异议内容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管辖的分工职能无关,系无效管辖权异议,本院不予审查”。

3

(2016)云民辖终15号

“主管异议与管辖权异议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把本案作为管辖权异议案件处理并赋予当事人上诉权不当”。

4

(2015)青民立终字第34号

“上诉人平安鑫海资源开发有限公司提出的异议,名为管辖权异议,实为法院与仲裁机关对案件的主管的异议,不应以管辖权异议程序解决。一审法院以管辖权异议程序裁决主管问题错误,予以纠正”,“本案系民商事合同纠纷,属人民法院主管”,裁定撤销原裁定,同时“终结本案管辖权异议审查程序”。

 

(二)观点二:主管异议可以管辖权异议程序处理,主管异议不成立的,法院应直接裁定驳回异议。

 

另一种观点认为,《民诉法解释》第216条已明确赋予了民事案件受诉法院在当事人提出主管异议时对仲裁协议效力的审查权,且当事人在民事诉讼中提出主管异议,实质是以仲裁协议的效力对抗法院的司法管辖权,法院处理管辖权异议的过程就是审查仲裁协议的效力的过程,故对当事人提出的主管异议,法院应当按照管辖权异议程序处理,所作出的管辖权裁定可以上诉。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仲裁司法审查案件报核问题的有关规定》(“《仲裁司法审查报核规定》”)第8条规定,“在民事诉讼案件中,对于人民法院因涉及仲裁协议效力而作出的不予受理、驳回起诉、管辖权异议的裁定,当事人不服提起上诉,第二审人民法院经审查拟认定仲裁协议不成立、无效、失效、内容不明确无法执行的,须按照本规定第二条的规定逐级报核,待上级人民法院审核后,方可依上级人民法院的审核意见作出裁定”。

 

依据该条规定,人民法院有权在民事诉讼管辖权异议程序中对仲裁协议效力作出司法审查,并同样适用逐级报核制度,与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保持了一致。更重要的是,该条规定并未区分主管异议和管辖异议,而是明确规定受诉法院在“管辖权异议”程序中否定仲裁协议效力的(实际上处理的是主管异议),应当“作出裁定”,而非以通知或谈话等其他形式驳回异议。

 

此外,部分高院发布的部分司法文件中,也将受诉法院在处理管辖权异议程序中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案件与确仲案件并列为对仲裁协议效力进行司法审查的两类案件,例如: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明确实行集中管辖的涉外民商事案件范围的意见》第8条规定,“八、《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审查有关涉外民商事仲裁条款效力的案件’主要包括两类:一类是涉外商事案件的当事人仅就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申请法院予以确认。另一类是当事人在管辖权异议中,就仲裁条款的效力有异议,需要法院确认仲裁条款的效力”。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涉外商事案件诉讼管辖的有关规定》第9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所规定的“审查有关涉外民商事仲裁条款效力的案件”主要包括:(1)涉外商事案件的当事人仅就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申请人民法院予以确认的案件;(2)当事人在涉外商事案件管辖权异议中,对仲裁条款的效力有异议,需要人民法院确认仲裁条款效力的案件。

 

但上述规定未明确规定法院欲驳回异议申请到底是“裁定”还是“通知”的问题。尽管如此,司法实践中以裁定的方式驳回主管异议的案件仍不在少数,举例而言:

 

序号

案号

主要观点

1

(2006)民一终字第11号

一审江西高院认为,“两份《补充协议》的仲裁条款的约定应认定为无效,本案应由人民法院管辖”,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八条[1]的规定,裁定驳回锦宫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二审最高院经审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2

(2017)最高法民辖终83号

原审法院(陕西高院)“认定户县二电厂与三融公司签订合同中的仲裁条款无效,并驳回了户县二电厂请求将本案移送西安市仲裁委员会仲裁的管辖权异议,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

3

(2020)最高法民辖终21号

“本院认为……《终止协议》中的仲裁条款能否取代《合资合同》、《备忘录》中的争议解决条款属于确定人民法院主管的先决问题,应当在管辖权异议纠纷中认定。一审法院以该问题应在实体审理中解决而认定《终止协议》中的仲裁条款不能拘束《合资合同》《备忘录》项下纠纷,裁定驳回汽车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适用法律错误。”

4

(2020)苏民终679号

“本院认为,李东全在本案立案前已就与涉案《工矿产品购销合同》项下债务有关的纠纷在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起诉……李东全在该案起诉后又另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不应受理,该院驳回其申请并无不当。武汉锅炉公司关于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无权单独审查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因而在诉讼中无权审查仲裁协议效力;李东全应就每一合同单独主张;以及本案应移送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等主张均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5

(2020)浙民辖终141号

“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多德公司与银亿公司之间关于案涉纠纷是否存在仲裁协议,……系仲裁与法院之间的主管问题……多德公司与银亿公司之间没有仲裁协议,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银亿公司对一审(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其管辖权异议裁定不服提出上诉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6

(2021)京04民特170号

《民诉法解释》第216条规定,“确定了被告提出主管异议时,受理民事案件的人民法院有权对仲裁协议效力进行审查并作出认定的权力。菲尔德公司此前在海淀法院已提出主管异议,海淀法院对该异议进行审查,并作出驳回李成才起诉的裁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及相关的司法解释的规定,海淀法院是在先于本院受理审查并确认了仲裁协议是否有效的基础上作出的裁定,本院不能再次就同一仲裁协议的效力作出审查。”

 

四、卓仲观点

 

我们理解,“通知驳回”和“裁定驳回”两种观点的主要分歧集中在以下两个问题:第一,是否有必要严格区分主管异议和管辖异议,法院在管辖权异议程序中处理主管问题是否超过法院权限;第二,“裁定”驳回是否会不合理地赋予异议人以上诉权,导致其滥提主管异议和浪费司法资源。

 

(一) 严格区分主管异议与管辖异议是否有必要

 

第一,在从法律规定层面看,《民诉法解释》第215条、第216条已明确规定了受诉法院享有对主管问题进行审查的权力:立案前,法院发现当事人之间有仲裁协议应当不予受理或者驳回起诉,“但仲裁条款或者仲裁协议不成立、无效、失效、内容不明确无法执行的除外”;立案后,被告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的,法院“应当进行审查”,经审查认为仲裁协议有效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

 

第二,主管与管辖密切联系,主管是管辖的前提和基础。尽管对于法院来说,主管解决的是法院和外部其他机关/机构之间的权限分工问题,管辖解决的是法院系统内部的分工问题,但这对当事人来说并无差别,当事人提出主管异议的目的仍在于对抗受诉法院的管辖权,法院在管辖权异议程序中处理主管问题并未偏离管辖权异议程序的目的和功能。除非严格规定只要存在形式上的仲裁协议,受诉法院均应直接驳回起诉而不得先于仲裁机构/仲裁庭对仲裁协议的效力作出认定,否则,只要法院裁定驳回起诉需以经审查认为仲裁协议不存在无效事由为前提,受诉法院就不可能回避对主管问题的审查,此时再要求法院只能“引导当事人到有管辖权的中级法院先行提起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诉讼”而不能直接作出裁定,就显得多此一举了。

 

第三,主管问题不明将使案件管辖权始终处于不明的状态,直接影响受诉法院能否继续进行审理、是否有必要开展相应的工作,也直接影响其他当事人或诉讼参与人诉讼权利的行使及诉讼义务的承担,如安排举证质证、庭前证据交换或谈话、是否追加第三人、是否安排庭审、是否调查取证等等。由受诉法院在管辖权异议程序中对主管问题作出裁断,似乎要求当事人另行向其他法院申请处理主管问题要有效率得多。

 

(二)诉讼案件和仲裁程序特别案件中上诉权不对称的问题

 

“通知驳回”的观点认为,若法院以管辖权异议裁定驳回主管异议,会导致当事人取得在申请确仲的程序中所不享有的上诉权。

 

但我们理解,两个审查程序的运作过程本身就是不对称的,“不合理地赋予当事人上诉权”的观点可能忽略了程序本身的不对称性,夸大了上诉权可能给当事人带来的程序利益。根据《仲裁法解释》第15条等规定,人民法院审理仲裁协议效力确认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并可参照一审普通程序进行审查,而管辖权异议案件的一审既可能是普通程序又可能是简易程序,既可能适用合议制又可能适用独任制,取决于所属的民事诉讼案件适用何种程序。此外,申请确认涉外仲裁协议效力的案件依法应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而管辖权一审案件则大多由基层法院审理。在法院层级更低、审查程序更为简单的管辖权异议程序中赋予异议人上诉权实际上并未给当事人带来明显不合理的程序利益。

 

而相反,若在法院驳回异议时剥夺被告的上诉权,而在法院支持异议、驳回起诉时赋予原告上诉权,又会在民事诉讼案件当事人之间形成新的权利不对称,是否是对两造平等的诉讼基本原则更远的偏离。

 

此外,管辖权异议程序和仲裁协议效力确认程序各有特点,各有各自的程序利益、成本和代价,只要不违反法律规定,理性的当事人有权自主决定选择任一程序,法院不应替当事人作出选择或限制当事人的选择权。若当事人选择向受诉法院提出主管异议,而受诉法院推诿审查或不予审查,反而可能发生如前文所述的程序空转情形,使案件迟迟无法进入实体审理,既不符合诉讼经济原则,又导致权利人损失的扩大和司法资源的浪费。

 

最后,如前所述,若法院欲认定仲裁协议无效,在两种程序中均需逐级报核并根据上级法院的审核意见作出最终裁断,即使管辖权异议程序中被告享有上诉权,也不意味着其就取得了不合理的程序利益,更不意味着这种程序利益必然造就对异议人更有利的裁判结果。

 

(三)建议受诉法院以裁定的方式驳回主管异议

 

现行法下,一方向法院起诉,另一方提出主管异议,法院认为仲裁协议无效,无非有以下三种可能:

 

第一,存在有效的仲裁协议,纠纷发生后,起诉一方不愿提起仲裁,违反仲裁协议的约定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另一方提出异议,法院经初步审查认为仲裁协议具有无效情形。此时,由被告直接在本案中对管辖权异议提起上诉而非另行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更有利于及时、高效地对其程序权利提供救济。

 

第二,不存在有效的仲裁协议,原告提起民事诉讼后,被告为实现拖延程序等目的“恶意”提出管辖权异议,法院初步审查后认为仲裁协议无效。此时,相比于引导被告向其他法院另行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由受诉法院在本案中直接裁定驳回主管异议,显然也更有利于保护原告的合法利益。

 

第三,当事人双方签订了“瑕疵”仲裁协议而对仲裁协议的效力产生争议,此时仲裁程序尚未启动,而一方已经将争议诉至法院,法院有权在诉讼程序中对其是否享有管辖权(主管权)作出认定。如前所述,无论被告是选择向受诉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还是选择向其他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的效力,均系其自主的程序选择和权利处分,法院不应过分干涉。若其选择提出管辖异议,在双方均未启动仲裁程序的情况下,受诉法院仍应妥善履行职责,对其是否享有管辖权依法作出裁定。

 

值得注意的是,《仲裁法(修订)》征求意见稿删除了现行法第20条“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或者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的规定,转而新增第28条关于仲裁庭自裁管辖权和仲裁机构根据表面证据初步决定管辖权的规定,同时将法院对仲裁协议效力的司法审查置后于仲裁机构/仲裁庭的审查,并明确法院的在后审查不影响仲裁程序的进行。依据该条新规,当事人对仲裁协议效力有异议的,应首先提请仲裁机构或仲裁庭作出裁断,在此之前当事人不得直接向法院提出异议。

 

但另一方面,《仲裁法(修订)》征求意见稿第40条以及2022年修正的《民诉法解释》第215条、第216条又都保留了法院受理民事诉讼案件后有权对仲裁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以判断自身管辖权的规定,却又未明确法院应当适用何种程序审查、是否可以先于仲裁机构/仲裁庭直接作出实质审查、《仲裁法(修订)》征求意见稿第40条与第28条的关系为何等问题。法院的司法审查权和仲裁机构/仲裁庭管辖自裁权如何相互协调以避免矛盾、提高效率、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仍有待明确。

 

但无论如何,本文认为,若后续《仲裁法》《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仍保留受诉法院有权先于仲裁机构/仲裁庭对仲裁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的规定,则法院宜以裁定而非通知的方式驳回被告基于仲裁协议所提出的主管异议。

 

注释: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1991)》第三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异议,应当审查。异议成立的,裁定将案件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异议不成立的,裁定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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