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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为子女婚后出资买房,应认定为借贷还是赠与?
日期:2022/6/22

近些年来各地房价高企,除去个别行业具有较高的收入可以独立买房,但对于大部分年轻人来说工资薪金的涨幅都赶不上房价的涨幅,靠年轻夫妇自己的收入买房无异于水中月镜中花,在当今的多数城市不太现实。因此出现了买套楼房掏空夫妻二人的积蓄、男方父母、女方父母的积蓄家庭六个荷包的说法及现象,此类事件屡见不鲜。这就给双方及各自的家庭背负了较大的压力,中国人含蓄内敛,在结婚的时候给父母打借条,或约定夫妻财产协议,笔者相信大多数家庭不会这么做,即便是专业处理家事案件的律师或法官,也很少会有如此举动。但万一子女的婚姻出现变故,确实又实实在在影响到出资父母的切身权益。


就上述问题,作者以《民法典》及其相关司法解释为依据,结合不同地区法院的裁判观点,简要分析如下:


一、此类案件一般具有如下三个特点:


1、在程序上出现三类主体,一是父母作为原告出现,二是父母的子女作为被告一出现,三是子女的配偶作为被告二出现;

2、在事实上,父母持子女写的借条(配偶未签字)将夫妻双方诉至法院,要求被告二人共同偿还借款;

3、在诉讼中,子女认可是夫妻共同债务的事实,非常同意原告父母的诉求。配偶一方在抗辩时一般会否认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是原告对二被告的赠与。原告与子女所签的借据是伪造的,本案属于虚假诉讼等。


二、相关法律规定的变化


在2021年1月1日《民法典》施行之前,与之相关的法律规定依据为《婚姻法》、《婚姻法解释二》、《婚姻法解释三》等。


《婚姻法》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四)继承或赠与所得的财产,但本法第十八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该条款只是规定了婚后赠与所得财产一般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其适用的前提是被认定为具有赠与的性质。


《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第二款“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一方的除外。”该条款对于父母出资规定的更加明确,以赠与双方为原则,赠与一方为例外。


《婚姻法解释三》第七条第一款对上述条款进行了细化,规定“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可按照婚姻法第十八条第(三)项的规定,视为只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该不动产应认定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根据该条款,判断父母出资是否仅为自己子女的赠与,一般从房屋买卖合同、产权登记、出资时间等因素予以考虑,而且更重要的是该出资为全额出资,即该不动产并未存在子女及其配偶任何一方或双方的贷款。


《北京高院关于审理婚姻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参考意见》做了进一步细化,第二十七条规定“婚后由一方父母支付首付款为子女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由夫妻共同偿还余款的,不属于《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七条第一款的规定的情形,该不动产应作为夫妻共有财产,在离婚时综合考虑出资来源、装修情况等因素予以公平分割。” 该条款明确了此种情形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对于父母出资问题是作为赠与还是借贷,亦或是在分割财产时作为子女一方适当多分作为补偿父母出资的问题语焉不详。因该条款只是规定了作为房产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问题,并未明确父母出资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由此在实践中出现不同的判例。


《民法典》2021年施行后对此又作出了改变,原有的《婚姻法》、《婚姻法解释二》、《婚姻法解释三》均已失效。《民法典》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依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原则处理。”该条款逻辑上延续了原婚姻法的相关规定,但补充了“以约定优先”,即使没有约定可否直接推断该出资性质就是父母的赠与,还是要按照原婚姻法的原则予以处理,这也给各方当事人留下了博弈的空间。


三、不同地区的司法实践


在审判实践中,对于父母为子女购房出资的性质,认定为赠与或借贷均有大量案例。但此种司法裁判现象却并不能简单地评判为“同案不同判”。一方面,法律很难在家事审判领域对这种具体情况有差异的事实问题作出特别明确、具体的规定,而且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情势难免发生变更,因此,司法裁判自然不可能做到完全统一。


另一方面,法院在个案审理中对父母出资款性质的判断,需在考虑法律规定和当事人本意的同时,兼顾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平衡,参考本地婚姻家庭方面的传统文化和习俗,努力追求情、理、法的有机统一。正因为各地有不同的习俗或认识,故建议当事人及律师还是应当多参考本地的司法实践案例,以便作出更加稳妥的判断,以免陷入经验主义的误区。下面结合北京及青岛两个认定为赠与的案例予以说明:


案例一、北京市海淀区法院


王某与李某于2003年结婚,2016年婚后购买一套学区房价值965万,涉案房屋登记在王某名下,其中王某的父母卖了两套房筹资共计875万。后王某与李某感情不和于2020年起诉离婚,在离婚诉讼过程中,王某的父母持王某单方书写的借据起诉王某及李某作为夫妻债务共同偿还借款875万元及利息。庭审中如前文所述,王某认可为夫妻借款,李某以未在借条上签字,借条等证据是伪造否认为夫妻共同债务,是原告的赠与等为由进行抗辩。


法院经过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涉案款项的性质及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解释》之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所负的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本案中鉴于原被告之间的身份关系,以及争议产生与双方离婚诉讼的特殊时期,在王某认可原告诉求的情况下,应当对涉案款项的性质进行重点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相关条款,现原告已经提交了借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复印件)等完成了初步举证义务,被告李某主张涉案款项为赠与,但未对其说法提供相应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涉案款项系借款。另外,涉案款项用于二被告购买房屋,且时间发生于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购房屋为二人夫妻共同财产,应为二被告的共同借款。最终判决被告王某、李某共同偿还原告借款875万元及部分利息。


在该案中,法院综合依据借贷法律关系、婚姻法律关系及证据规定作出了有利于父母的裁判。可以看出该院在处理类似案件中的思路是平衡双方的举证责任,如果原告一方就借贷关系完成了初步的举证义务,则被告也要对其主张的赠与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否则要承担不利后果。但需要注意的是法院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解释》已于2021年1月1日起失效,故今后还是要根据案情选择合适的法律依据。


案例二、青岛市黄岛区法院


徐某与张某于2018年结婚,2019年夫妻双方共同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产权登记在双方名下,其中徐某父母出资首付款122万元。后徐某与张某感情不和已经分居,但尚未诉讼离婚。为避免风险,徐某的父母持徐某单方书写的借据起诉徐某及张某作为夫妻债务共同偿还借款122万元及利息。庭审中如案例一相似,徐某认可为夫妻借款,张某以未在借条上签字其不知情,借条等证据是伪造的否认为夫妻共同债务,是原告的赠与等为由进行抗辩。


法院经过审理依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根据被告李某所提交的录音,不能达到法律规定的其主张首付款系赠与可以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故对李某主张赠与的观点不予支持。《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应予理解该条款是适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之时,解决的是赠与一方还是双方的问题。其适用的前提是父母出资系能够被认定为赠与。虽然在当前高房价背景下,部分子女经济条件有限,父母在其购房时给给予资助属于常态,但不能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子女成年后,父母已经尽到了扶养义务,并无法定继续供养之义务。父母为子女买房出资,除明确表示赠与外,应当视为以帮助为目的的临时性资金出借,子女负有偿还义务,如此才能保障父母自身权益,并避免因子女成家而导致父母陷于经济困窘境地,该也为敬老养老之应有道义。涉案房屋登记在两被告名下,所借款项也是用于交付房屋首付共同生活支出,故应当由二被告共同偿还。最终法院判决二被告支付原告借款122万元,但驳回了原告主张利息的请求。


该院与海淀法院均认为在此类案件中,各方都有举证责任,在原告就借贷关系提供初步证据后,主张赠与的被告方也需要对其说法提供证据,否则其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在被认定为借款的前提下,若该出资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就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两个地方的法院虽然作出了相同的判决,但援引的法律依据不尽相同,可以供我们在遇到类似案件时予以参考,相比之下个人感觉黄岛法院的说理部分更加详尽且也容易引起大众的感情共鸣。


四、相关案例的启示


为更充分了解北京法院对此类型案件的裁判观点,笔者通过Alpha检索北京近两年的相关案例,以“民间借贷”“父母出资”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共检索出62份裁判文书,对于是赠与还是借贷均有类似案例。支持赠与的法院认为无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司法解释的规定还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其对应司法解释的规定,对于父母为子女购置房屋出资的认定,基本原则均是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情况下,出资视为赠与。基于打借据人之间的身份关系,仅依据借据,难以认定双方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还有的法院认为首先,通常而言,父母为子女婚后出资购房系出于保障子女住房和生活需要,解决或者改善子女居住条件,希望子女生活的更加幸福。民法典及其司法解释对父母出资购房行为推定为赠与,亦是考虑中国现实国情,子女缺乏经济能力,无力独自负担买房费用的情况,认定父母出资赠与的可能性高于借贷。


综上,可以看出即便是北京的法院对父母出资是借贷还是赠与也有不同的认识,具体还需要根据每个案子的具体情况进行判断。总的来说,对于涉案房屋登记在一方还是双方的名下,已非法院审查的重点,法院在判断出资性质的时候,还是要尽量探究父母出资的真实意图,一般需要结合父母的出资金额、收入来源、资金往来情况、身份关系、款项用途、有无借据及还款等证据材料综合进行判断,当然举证责任的分配也是重要一环,主张赠与一方也需要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随着现在房价的高涨,未来不可避免还会出现类似的纠纷,那父母应该如何处理比较妥当,笔者建议如下:


1、有意识。平心而论,父母给子女出资购房是希望减轻子女的生活压力,竭尽所能提供一个好的物质基础,双方能够和和睦睦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在结婚的时候将丑话说前头,也不太符合中国的传统文化。但如今离婚率大大上升,围绕财产分割的纠纷也越来越多,故父母在出资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和做好最坏的打算,是否可以承受相关的损失,万一子女出现感情破裂的时候,也不至于过分焦虑或无理干涉子女的离婚事宜,体面分手,拿得起放得下。


2、落行动。若父母为子女出资有风险意识,为希望采取措施避免自身权益遭受损失,首先最有效的措施是在买房前后让子女夫妇二人签订字据,所谓空口无凭,立字为据,这样也不容易反悔或不认。其次,可以在家庭讨论出资买房的时候由其他亲戚朋友在场,这样可以由他人见证或录音,这样有利于避免尴尬。再次,由子女直接给父母打条。最后,父母保留好出资的相关转账记录等证据,以证明诸如资金来源、出资事实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


3、早起诉。如果父母察觉子女配偶的婚姻出现问题,各方无法就财产债务等问题达成一致意见时,父母可以主动在离婚诉讼之前起诉借款或收到离婚诉状之时同步向法院提起民间借贷纠纷之诉,以尽早的维护自身权益。一般来说在婚姻诉讼中涉及财产、子女扶养、共同财产、债权债务等诸多法律关系,而父母出资借款的事实可能又比较复杂,在实践中法官也会希望复的财产或杂债权债务关系另行解决为宜。


综上,笔者将在实践中遇到类似案件处理时的一些认识和经验进行了归纳和总结,仅供大家参考,不足之处请批评指正,欢迎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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